半夏小說

第2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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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第二十四場雪

回酒店的一路,芥川纮走了很久,明明歸心似箭,可雙腿卻如鉛沉。與程放的博弈結束了,按理說,他該帶着勝利者的姿态凱旋,但他完全高興不起來。蟄伏的恐懼和罪責,像是北海道随處可見的烏鴉,開始在他周圍無形盤旋。

簡雪臨表示不在乎,他也極力忽略的國籍——他無法選擇的出身,和背後的民族,從程放口中傾吐而出時,最初幾天的歡愉,無瑕,天國般的幸運與幸福,仿佛都蒙上了一層血色的塵埃。

大雪可以掩蓋一切。

但雪融之後,地表就會露出它本來的面目。

在沒有見到貓時,他拼力追逐她的印跡,甘願迎向有可能的風暴和坎坷。

可是,如此珍視的答案終于來到自己身邊,他要怎樣去守護和呵護?

到酒店門前,芥川滿頭滿肩披滿了雪。他停在那裏,給簡雪臨回消息,【我回來了。】

女生回個揮拳表情:【等亖我了。】

芥川纮在第二個陌生的字眼處停住,複制到網絡搜索。

原來是“死”的諧音,他不由失笑,現學現用:【想亖我了。】

簡雪臨點評:【肉麻~】

芥川纮發了個無辜的“有嗎”,中國的wechat很好用,數據庫像蔬果一樣豐裕,需要的表情能直接在聊天界面搜尋,應有盡有。

他回到房間,脫下大衣和毛衣,晾在衣架上風乾,又去鏡前處理因重擊不當心磕損到的血口,這才給簡雪臨報備:【我回到房間了。】

女友吐槽起他的巨細無遺:【要不要把有沒有如廁也彙報一下?】

壞情緒清掉大半,一股子榮幸升上來。在過去很多瞬間,芥川纮都妒忌程放能夠享受簡雪臨的本真,她的活力,她的勤奮,她的困苦,甚至是她口無遮攔的諧谑。她的自由在日本女生身上非常罕見。

他切回Line,瞟了眼程放頭像,又返回微信,直抒胸臆:【雪臨,我想你。】

簡雪臨:【?】

簡雪臨:【你知道男友半夜突如其來的“我想你”,通常代表什麽嗎?】

芥川坐回桌邊,專心看手機:【什麽?】

簡雪臨:【會讓人覺得你剛才和程放去偷偷喝花酒了。】

芥川纮:“……”

他下意識地發毒誓:【如果我這樣做,下一世也讓我當日本人。】



簡雪臨感覺出了芥川纮的不對勁,不是她對男友或發小的品德存疑,而是,他們所謂的喝酒中途,一定發生過什麽。

程放是國際大喇叭,倘若真為答謝芥川纮,必定第一時間跟她邀功;

芥川纮的言辭也透着古怪,讓她覺得心事重重。

上半年,在情緒最差勁的日子,簡雪臨在一個心理類APP做過一次視頻咨詢,價格很高昂,但對面的老師可以通過她的神态洞察她的情緒。

于是,她問芥川纮:【kou-chan,你想視頻嗎?】

男生一秒內用實際行動回答她。

一大一小的臉龐,出現在一張屏幕裏時,雙方不約而同笑出來。

目睹男友白燦燦的,無憂無慮的笑容,簡雪臨又覺得自己多慮了,随即僞作不爽:“為什麽你鏡像也這麽好看啊。”

“诶?”他湊近找右上角的自己,“有嗎?”

“對啊。”簡雪臨遺憾地扶正眼鏡,将他看更清:“今晚不能跟你面對面,只能這樣将就一下了。”

他雙手疊在身前,乖乖巧巧的:“我可以去找你。”

“這不太好吧,”簡雪臨抓抓後頸:“我想了想,如果我去找閨蜜玩,她男友也在,兩人夜裏瞞着我偷偷見面和睡覺,我會有點不舒服。”

她突然注意到他下唇的傷痕,靠近屏幕确認:“你嘴巴怎麽了?”

芥川纮順着她的話摸了摸,不以為意:“啊……這個,我撞到了。”

“啊?”

“雪太大了,沒看清路。”

“會撞到這種位置嗎?”簡雪臨擺明不信:“你和程放酒後激吻都更合理一些。”

“……”他無可奈何地笑了下。

簡雪臨沒有再往下問。她心疼芥川纮,也理解程放的心情,如果她有個總角之交的姐妹,被信賴的男性友人蠱惑,她也無法保證自己滿腔祝福,不産生一些“老母親護犢”的攻擊性。

在她的沉默裏,男生輕松表示:“不要擔心,我是醫生。”

“你只是動物醫生。”又不是心理醫生,簡雪臨嘟哝。

“人也是動物,”他擰開瓶蓋喝水,喉結滑動兩下,自如地望回來:“看,沒有影響我吃飯喝水。”

簡雪臨“嘁”了一聲。

她玩起自己的手指,在想,說一些有愛的話,能不能讓他心情好過一點,疼痛減輕一點?她抿了抿唇:“今晚見不到你,我很不開心。”

芥川纮說:“現在不是正在見面嗎?”

“視頻算哪門子見面啊,”她要擊退所有橫亘在他們之間的沉重,大膽開腔:“我今天有計劃的……”

她頓住,果然,說出一些厚臉皮的話,還是需要克服心裏那道難關:“我本來想實打實觀測一下你的肉/體呢。”

下一刻,男生的臉從鏡頭裏丢失,接着是短暫的黑暗,一陣衣料摩擦的動靜過後,再坐回她眼前,本來扒在他身上的灰色衛衣消失無蹤。他的上體毫無遮蔽。

他的臂膀比她想象中還厚實,胸部也是。

簡雪臨騰得面紅耳赤,要尖嚎,她羞臊難當地垂首抱頭,忸怩了兩分鐘,才捂住笑得有些過分的嘴:“我就随便說說的。”

誰知道你真脫!

動作還這麽快!

原來真有人能從臉羞紅到鎖骨,芥川纮也不甚自在,在那頭吞吐起來:“我以為……你是真的想看到。”

簡雪臨托腮瞥向別處,而後轉回去,控制住猖獗的唇角:“蠻好看的。”

“雪臨,”光着的男生,忽然鄭重地呼喚她:“你想要什麽,我都會給你。”

他在說什麽啊。

簡雪臨整張臉都燙得皺起來,汗顏無地:“我想要你把衣服穿起來。”

他眉心微皺:“你不想看了嗎?”

簡雪臨,看看自己對象的身子怎麽了!她強令自己直視回去:“不是,我怕你着涼。”

視頻裏,芥川纮的大眼睛透露着濃重的愁緒和深情。仍沉浸在視覺沖擊裏的簡雪臨,陡得看到他雙目極速泛紅,一滴淚珠就這麽滑出來。

簡雪臨頓時手足無措,險些從床上彈起來:“你怎麽了!?”

芥川纮用手背拭去下巴的濕漉,叫她全名:“簡雪臨,如果有一天你感到為難,你可以抛棄我。你不要有任何負擔。”

他沒有演戲。

這是他回來路上深思的難題。在選擇大學前,芥川澄江曾鼓勵他去京都大學,因為校內吹拂的,多是自由人文之風。但為政府效力的父親,提出看似中立的意見:你應該讓孩子自己做決定,你和你爸爸,不要一直把自己的想法塞給他。

歷史的傷痕無法根除。即便他規劃長遠的藍圖,做好直面一切的準備,但,若是如程放預言,取舍的天平也壓去摯愛的人身上,這不是他期望見到的。

國家與民族,就像一個與生俱來的詛咒。

簡雪臨胸中怦然,随之而來的是氣憤,她就知道芥川纮關乎國家的重誓不是憑空而來:“是不是程放跟你說什麽了?”

她幾乎能猜到,平時就嘴臭的發小是如何攻讦他的:“他是不是拿你的國籍人身攻擊了?”

“他真的很多管閑事,”她打抱不平:“你先把衣服穿上。我要跟他說清楚。我的決定,不需要他為我出頭。”

“不要。”芥川纮颠簸的眼神平靜下來,他坐在那裏,套上衣服:“程放很關心你。”

簡雪臨鼻腔發熱:“關心我等同于要傷害我喜歡的人嗎?朋友就可以插手這麽多?”

她認真又賭氣地說道:“你又不是反華人士。你對中國的了解那麽多,他在你的國度得到這麽多關照,現在卻這樣對待幫助過他的人,要不要這麽小肚雞腸?”

芥川纮在她看不到的死角曲拳:“也許他有自己的苦衷。”

簡雪臨打斷他:“有苦衷很了不起嗎?每個人都有苦衷。苦衷之所以叫苦衷,就是因為它是需要自己去吞咽和消化的事,因為有苦衷,就把情緒發洩到其他人頭上,根本不是一個成熟的人應該做出來的事。”

鏡頭對面的男生,好像又要落淚了,在強忍:“假如我帶給你新的苦衷呢?”

簡雪臨直勾勾地看向他:“你沒有帶給我新的苦衷,你給了我新的勇氣。你說我讓你接受了自己,那我也想告訴你,你給了我新的确認。”

這個瞬間,簡雪臨忽而慶幸,有這樣的時刻,可以隔着屏幕互訴衷腸。

倘若真的面對面,生理的渴求或許會蓋過思想的觸摸,短期內,他們難有這樣的機會。

“從小到大,我一直告訴自己,不要從別人身上找價值,價值是自己創造的,可是怎麽可能完全做到呢。”

“發現你喜歡我的時候,起初我很驚異和懷疑,我們從沒見過,這個人好端端的乾嘛喜歡我?我又沒為他做過什麽。”

“後來我又想,你喜歡的肯定是那個照片裏的簡雪臨,那個從室友口中了解到的,名校畢業又在大廠工作的簡雪臨——慕強,你明白的,很多人都有的共性。”

“可是,”她的語調低下去,驟然又變得更堅定:“這不是全部的簡雪臨。”

“我也想被保護,被偏愛,不做那麽要強的簡雪臨。你的喜歡是很夢幻,但也給了我從沒有過的支持,給了我一次做另一個我的機會。這很珍貴,因為你,我好像又可以勇敢地出發了。”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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